來逛南門中繼市場

我很喜歡在傳統市場買菜,倒不是說超市不好而是連鎖超市往往因為要求經營坪效,陳列銷售的大多是些沒什麼特色的平庸商品。一直以來都想寫一些逛市場的文章順便分享如果在傳統市場購物的心得,前幾天看到社群上有朋友貼了一些緬懷台北市南門市場的文章真是看得我一頭霧水,南門市場明明就沒有消失啊,那些美味的店家們都還在杭州南路的南門中繼市場繼續營業呢,想想就來去一趟南門中繼市場好了。

這棟南門市場(南門行政大樓)要拆除重建了

這其實也不是南門市場第一次拆遷與成立暫時性中繼市場了。南門市場成立於1907年,最初叫「千歲町市場」,是日治時代台灣總督府在台北市規劃興建的第一個新型公有市場,其他同期規劃的新型市場還包括了1908年啟用的大稻埕市場(現在的永樂市場)與西門市場(現在的西門紅樓)。

在日治時代以前,台灣並沒有西式都市計畫概念下由政府統籌規劃管理的市場建築,1907年成立的千歲町市場可說是台灣邁向近現代社會的一個具體象徵。

不過呢,並不是1907年之後才有了南門市場,只要有人類活動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菜市場。在台灣總督府著手規劃建設之前,台北城南門外就已經有攤販自然聚集的「野生」菜市場。

舊台北城的範圍、南門與南門市場的位置

南門市場所在位置的東南方向是通往新店烏來山區的要道,中途往右一拐跨過新店溪就是永和。山區有不少山產,而溪州地區在1949年前一直是台北重要的蔬菜產地,鄉村人挑著這些山產蔬菜往台北城販售,自然就在台北城南門外這裡集市,大部分城市的市集都是這樣自然出現的,日本人是在舊有南門菜市場基礎上建設了新市場。這個新市場位於總督府劃分的行政區千歲町(今天羅斯福路二段、南海路、寧波東西街一帶)內,所以叫千歲町市場。

不過清代台北的野生菜市場很多,為什麼偏偏挑上了南門場作為第一個新型市場的所在地呢?往正面思考會說是因為日本對於殖民地的經營,不過說起來還是為了統治需求。

日治初期先在台北市實行都市計畫,拆除台北城城牆並將城內範圍劃定為行政區(也就是現在的博愛特區),從日本來的軍政民政官員在行政區內辦公,這些日本官員的住宅則被規劃在東門與南門外區域,因應官員與眷屬的日常生活需要設置市場,於是選擇了離日本官舍區最近的南門外集市來改建成新型的公有集中市場。

千歲町市場的建立可說是南門市場的第一次改建,在1926年因為最初建設的攤位不足又增建了一次。據說在日治時代這個市場裡不但台灣本地生鮮蔬果魚肉豐富,也有不少日本風味的調味料與乾貨專門店,市場營業時台人日人雜沓非常熱鬧。

早期的南門市場呈現「回」字型,最中間的口字形建築就是千歲町市場的建物,外面大圈是後來增建的。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

時間咻一下就過去,1945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也一併接收了東門、南門一帶的日本官舍,順便在1946年把千歲町市場改名為南門市場。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後,隨政府來台的國府官員就分配居住於原來的日本官舍。而這些外省籍官員就在原本台北城範圍內也就是日本總督府規劃的行政區裡繼續辦公。

因為老蔣個人有很深的省籍忠誠度情結,當時的政府重用江浙籍人士,也就讓這一帶的官舍裡居住的家庭以江浙籍為多。這些江浙人士因為飲食習慣對於外省風味的食材調味料有很大的需求,需求帶來供給,南門市場開始成為外省風味尤其是江浙風味的食材集散地。

1960年代的南門市場,圖片:國家文化資料庫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講到南門市場,總是會讓人聯想到上海式盆頭小菜、蘇杭點心、金華火腿、扁尖筍….這些外省風味的原因。

第二代南門市場(千歲町市場)拆除後,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

1969年因應行政需要,台北市各區開始規劃建設行政大樓,南門市場開始將攤商安置到附近的南海路臨時市場,政府拆掉了舊的南門市場並在原址興建了南門行政大樓,其中地下一樓到二樓就是大家後來比較熟悉的南門市場。這是南門市場的第二次改建。現在第三次的改建則是因為在2013年的時候做了建築物評估,根據評估報告顯示現有的南門大樓已不符合現行耐震標準,混凝土氯離子含量偏高(說白話一點就是海砂屋啦)而且空調、水電等都已經無法滿足現代新型市場的需求,再加上捷運萬大線工程會在附近的地底通過。

為了公共安全,台北市政府決定將其拆除後改建成地下5層、地上12層的新型大樓,到時候也會與捷運萬大線共構出入口。其中地下2層到地上2層一樣由南門市場使用,其他的樓層則由市政府相關單位進駐,預計將在2022年完工落成。

第三代南門市場(南門行政大樓)的設計示意圖,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

在這改建的三年期間,南門市場的店家就暫時性的搬遷到位於杭州南路二段55號的「南門中繼市場」繼續營業。大家放心,南門市場的美味是不會消失的,而且南門中繼市場還比原本的南門市場更好逛呢(哈哈)。

南門中繼市場的位置就在杭州南路靠中正紀念堂這一段,那一帶原本是「華光社區」,因為屬於國有地而被政府收回,大致已經拆除完畢做了簡單的綠化,一大片空地上就只有南門中繼市場這個新建物,非常好找。

雖然從捷運中正紀念堂站散步過去並不遠,不過目前要去南門中繼市場最簡單的交通方式就是在原南門市場側門的臨時站牌坐每10分鐘一班的免費接駁公車過去,車程差不多五分鐘而已非常方便。在原南門市場側門(就是離金峰魯肉飯比較近的那個門)很容易就能看到免費接駁公車的站牌。你可以照往常一樣搭捷運到中正紀念堂站2號出口,然後轉搭免費接駁公車,5分鐘車程就能到中繼市場的側門。

我記得看了下時刻表,每10分鐘就有一班,很方便噢

原本的南門市場大致上分成:生鮮、熟食與乾貨、飲食、百貨,目前的中繼市場從目測看來應該是把大部分商家都先暫遷了過來。中繼市場有兩棟建物,靠杭州南路的A棟一樓是百貨部,樓上是飲食部。B棟一樓則是把原本的生鮮、熟食、乾貨都集中在一起。因為食貨誌是介紹料理飲食的網站,所以我們把目標鎖定在B棟一樓,從接駁車下車後看到的就是B棟側門,直接走進去就對了。

其實這座中繼市場規劃得非常舒適,老實說還比原本的南門市場好逛,走道寬敞清潔,攤位空間也很夠用,不會有以前那種商品沒地方擺放硬擠在攤位上的窘況。我問了兩三位常去光顧的店家老闆都說在中繼市場做生意非常舒服,還有人偷偷跟我說希望乾脆就在這裡安定下來好了(哈哈)。

到南門市場該逛些什麼呢?很多人都說可以去買一些熟菜啦粽子之類的,比較會在家裡下廚的可能會想到可以買一些平常買不到的調味料或乾貨。其實我每次去南門市場都是先去逛生鮮部門。很多人都說南門市場的蔬菜生鮮很貴買不下手,如果你比較識貨一點就會發現,南門市場的生鮮品質非常高,而且常能找到一些其他市場買不到的新鮮貨,如果真的拿價錢來比較,同樣的高品質,南門市場的生鮮價格其實是比百貨公司附設的高檔超市便宜噢。

中繼市場的走道非常寬敞,照明也很足夠,加上是新建的,逛起來很舒適

南門市場販售的豬肉、牛肉、雞鴨海鮮,都是低溫陳列的,比起其他傳統市場實在安全安心不少,我已經不知道聽農委會說要推動肉類海鮮低溫冷鍊多久了,在我家永和這邊最大的溪州市場也只有寥寥幾家攤商會用低溫陳列。但是在南門市場,你看到的肉類海鮮都是低溫陳列的,而且貨色精美齊全。

政府推廣傳統市場肉品低溫陳列都不知道多久了,也只有南門市場跟士東市場的成效比較明顯,希望我家附近的菜市場也能早日有這種設備

台灣各地大部分的傳統市場都以賣海水魚鮮為主流,如果一時興起想作個蔥㸆鯽魚,光是要找巴掌大的小鯽魚就不太容易。在南門市場就很容易的找到小鯽魚,不但能找到,而且店家還貼心的把鯽魚、草魚、青魚(烏鰡)這些淡水魚先在清水裡面養幾天去除土腥味,買回家就能用。光是這點用心就值得你多花點銀子來買。

海水魚鮮的部分也不含糊,幾家販售海水魚的店家都是基隆崁仔頂送來的現流貨,不但新鮮而且種類繁多。更棒的是如果你不是很懂魚,現場問老闆,老闆都能夠親切的教你辨識魚種與建議料理的方法甚至還提供你私房食譜。但如果你真的打算要去請教魚老闆,請趁人潮比較稀疏的週間平日去,週末客人很多,不見得每個老闆都有時間搭理你。

當天還沒看到淡水魚鮮的店家營業,不過賣海鮮的幾家都已經開始做生意了

銷售畜肉禽肉的店家雖然乍看之下跟其他菜市場沒啥分別,不過光是低溫陳列就已經讓人很感動了。我想特別跟大家推薦一下賣禽肉的店家,一般我們在菜市場能看到的也就各種雞肉,這邊是鴨肉、鵝肉、鵪鶉都有啊,如果哪天你想自己作個鴨肉料理,來南門市場找找問問,一定有。

不過更厲害的是南門市場幾家賣蔬菜的店家,像是我曾經介紹過的「阿萬」,有些人很喜歡逛的「永順」「東東」。這幾個蔬菜店最強的就是賣一些稀有難見的蔬菜,可能是因為從前外省籍官舍家庭的需求,有需求就有供給,這些蔬菜店老闆似乎都有超強的搜奇貨能力。

這兩盤看以來就是一般的青豆,其實右邊的叫做「豌豆米」,是用手工從嫩豌豆莢裡剝出來的,價格不斐啊

舉例來說,大家應該都聽過一句成語「蓴鱸之思」吧,蓴菜是一種浮葉水生植物,其實台灣就有野生的,只是一般台灣人不吃所以市場上找不到,而南門市場的蔬菜店就能找到!另外像是薺菜、京蔥、塌棵菜、西洋菜、蕪菁、寶塔菜..只要你問問老闆,就算他現場沒有,他也有辦法幾天之內生出來給你,非常厲害。如果你喜歡看一些外省菜食譜想要試試看但是又找不到該款蔬菜,來南門市場就對了。

才10月中,冬筍(最下方那一種)就上架了,超厲害

逛完生鮮之後來逛南北貨與乾貨相關的店家了,這裡的南北貨店家跟迪化街的有很大不同,迪化街多半是以台菜所需的南北貨批發為主,南門市場的南北貨則是以外省風味特殊調味用食材為擅長。

比方說你突然看了個食譜需要生抽、老抽、玫瑰露酒、陳醋、蝦油、福州紅糟這類調味料,你該去哪找?來南門市場問問一定會有。要找扁尖筍、曹白魚、馬友魚、金華火腿這類江浙風味乾貨,來南門市場也一定沒錯。

以前我聽一位1949年來台的長輩說過,外省人來到台灣不免懷念家鄉味,如果是江浙人那都跑南門市場,其他省的人就自己動手作,作不出來也跑南門市場問,問久了老闆就幫你「變」出來。所以雖然南門市場以江浙風味居多,不過其他地方比如兩廣、福州、北方糕點等等也不在少數。從現在南門市場店家賣的食材來看,還真有點這樣的感覺,這應該算是一種大時代的遺跡吧,非常有意思。

萬有全是南門市場的指標性店家,其實他們最早開在中山北路,是第二代接手之後才搬到南門市場的

講到這裡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出一點端倪,逛傳統市場靠得就是個「問」字。如果想要找食材當然可以問,更棒的是在攤頭上看到沒看過的食材更可以問。去到魚攤上看到不認識的魚就問老闆這是什麼魚?肉質風味怎麼樣?可以怎麼料理?到了乾貨店看到不認識的貨就問老闆這是什麼?怎麼煮?走到醬料店可以問問老闆我想買瓶適合作紅燒牛肉的醬油有沒有推薦的?大多數傳統市場的老闆都會把所知的都告訴你,問久了自己就能學到東西,光顧幾次就成為老客戶,有時候還會有點福利呢呵呵。

南門醬園的老闆幫忙拿我要的五賢醋,這裡有很多老饕才知道的好東西

逛南門市場的乾貨南北貨區,一般人如果不是在外省移民家庭中長大,一定會霧煞煞。這時候請記得開口問,絕大多數的店員老闆都會告訴你這些食材該怎麼處理怎麼料理。說真的現在會買這些乾貨南北貨自己回家料理的客人也越來越少了,你開口問,他們可是求之不得呢,就盡管問吧。

福州鹹光餅可以拿來夾紅燒肉吃,聽說台北市的福州餐廳都是跟南門市場叫貨的

最後來講一下一般人對南門市場印象最深刻的粽子、糕團與熟菜店,南門市場幾家粽子店賣的都是「湖州粽」,請跟我唸一次是「湖州」,不是潮州噢。湖州位於浙江,湖州粽子天下聞名,看過《鹿鼎記》的應該都有印象吧。其實南門市場賣的湖州粽子都已經跟原版湖州粽不太一樣了,幾十年來因應本土顧客的口味需求,南門市場幾家賣粽子的都有各種新款口味,連台灣人最愛的鹹蛋黃也包了進去。說實在的味道比大陸原版湖州粽還豐富呢。

立家粽子的老闆正在包粽子,其實他是台灣客家人,當年在立家粽子當學徒,最後頂下了這家店

至於糕團的部分,大部分這邊賣的糕團比較偏北方樣式,像是年節時北方外省家庭會吃得「棗餑餑」「鬆糕」這類,或是客戶訂做的超大壽桃之類的。一般人可能不一定吃過,不妨買一個回家嚐嚐。這裡賣的寧波式年糕也很棒,買回家作個炒年糕或年糕湯,口感與米香跟超市買的大不相同。

最後講到熟菜了,很多人對南門市場最大的印象就是熟菜,可能是因為不知道該買些什麼回家,唯獨熟菜不需要料理回家就能吃。當然我也知道很多人都說南門市場賣的熟菜價格很「高貴」一定是天龍人吃的。

南門市場早年只有一兩家賣熟菜,後來可能是因為生意太好,很多原本賣板鴨的賣賣粽子的也開始賣熟菜。這種熟菜真正的名字叫做「盆頭菜」,在中國大陸尤其以上海地區最盛行。以前的小販在家裡做好一道道小菜,挑到攤頭上用盆子陳列,買多少秤多少,所以叫盆頭菜。盆頭菜的特色就是食材並不見得多麼精奇,但是做工一定很繁複,最好繁複到你就算知道怎麼作也提不勁在家作,比方七八種食材切碎各自炒熟調味後再拌起來,或是把豌豆莢裡面的豆仁挑出來跟雞絲清炒,或是把蓮藕的孔洞塞上糯米,或花時間把麵麩油炸後再與其他材料同炒,或把辣椒去籽之後鑲入肉餡。反正就是要搞得很複雜又好吃,客人才會願意掏錢買這些食材並不高貴的小菜。

盆頭菜的意義有點類似台菜中的手路菜,是一種用人工時間來交換顧客青睞的料理,至於貴不貴我想就看個人的感受覺得值不值得。總之,南門市場賣的熟菜大致上是這樣的型態。我自己偶而才會買,而且會挑真正比較費工在家裡自己作會很麻煩的菜品。

盆頭菜的特色就是細細碎碎的,上排中間就是上上個禮拜教過大家做的「八寶辣醬」

逛完了南門中繼市場的B棟一樓,覺得這個中繼市場真的是比以前的南門市場逛起來輕鬆呢,一層樓不用爬上爬下就能把生鮮南北貨熟食全部逛完,而且乾淨清爽,很適合喜歡食物與料理的人來這邊走走問問逛逛呢。

南門市場作手工蛋餃的不少,不過我習慣買「盧記」的

至於南門中繼市場的A棟百貨區,請恕我真的對於長輩女性服飾沒有研究,就隨便走走逛逛吧。

我想一定會有人問我那A棟二樓的餐飲區呢?我必須很老實的說,我從來就沒在南門市場的餐飲區用過餐,因為南門大樓所在地的周邊有很多知名的特色餐飲店,常常都是買完菜之後就走路過去吃,並沒有什麼機會在南門市場的餐飲區吃。也許改天有機會再去踩踩看(希望不要太雷)。

結束了一個上午的閒逛,買了蛋餃、寧波年糕、燻魚、五賢醋這些小東西。從剛剛下車的側門站牌又可以搭上免費接駁車回到原本的南門行政大樓,又可以搭上捷運回家。其實比原本的交通方式也多花不了幾分鐘。

如果家裡的菜刀不利,也可以順便帶來讓一樓菜刀店老闆磨

在第三代南門市場改建的這三年內,如果想看看台北市最有特色的菜市場,建議您來逛逛這個南門中繼市場噢。別忘了逛傳統市場最重要的就是個「問」字,這些食材或許你並不熟悉,但只要開口問,老闆們都能給你一些有用的美味建議呢。

南門中繼市場的平面圖供大家參考嚕,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

下次再找個市場帶大家去逛逛,也許就逛我們家這邊的永和溪州市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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